受访：莫默
采访时间：2006年5月10日
采访地点：茶楼
十年间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，他们来自乡村，小镇，像蒲公英一样在城市间飘荡，和互不相知的人们，互不相干的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，他们渴望温暖、理解和尊重，得到的却往往是陌生和冷漠。
心灵的伤感不一定与爱情有关。
这天，我听到了在石家庄打工的女孩莫默的故事，那个晚上在我的感受中变得与以往不同。灯光璀璨的城市夜空下，原来有那么多孤独寂寥的心灵在游荡，有那么多漂泊无依的灵魂在渴望着被接纳。
莫默三年前来到这里，三年后，依然没有在这个城市里找到她心灵的落脚点，那么，何处是她的归途呢？
这儿就是我的家吗，这儿就是我要寻找的天堂吗
我来自井陉那边的一个小山村，患有先天性眼疾，为此我埋怨过，伤心过，但我从未放弃对生活的希望。十六岁那年，初中毕业，我就到外面打工了。这些年，我从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，最多半年。我曾经自嘲地说：我就像一个孤魂，没有根，没有方向，随波逐流，自生自灭。其实我明白，我一直在寻找属于我的温暖，这些年一个人漂泊在外，尝尽人情冷暖，我已身心疲惫，只想找到一个能让我心有所倚的港湾。
2003年春节过后，我来到石家庄作保姆。
在这里，我遇到了我的小主人温阳，他高大帅气却沉默冰冷。从第一次见到他，我就固执地认为：我在他家最多呆上四个月，这是规律，所以我不会在意他的冷漠，这样的目光我见得太多。
那年，那场突如其来的“非典”改变了我的计划，“五一”过后，“非典”已闹得很厉害，学校放假了，温阳只好整天呆在家里。我孤独惯了，所以不会在意寂寞，可是这个狭小的天里忽然多了一个“第三者”我却有点不知所措。
在我来到他家的前三个月里，温阳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过话，那天居然主动开口讲话了，那个中午阳光很明媚，他搬把椅子坐到了厨房，和我像老朋友一样聊了很长时间，和我聊大海，聊草原，聊荒无人烟的大戈壁。他说得眉飞色舞，我听得津津有味，从那一天起，我觉得自己不再像以前那么孤单。
很快暑假到了。晚上，我陪温阳到外面散步，他给我讲一些奇闻轶事，我是他最忠实的听众，然后我会说许多脑筋急转弯给他猜。下雨的夜晚，我们带着随身听在雨中听音乐，那些日子我喜欢上了夜晚，期待每一个美好夜晚的来临。
有一次温阳的家教老师问我，离家好几个月了想不想家？我还没回答，温阳抢在我前面说，想什么家呀，这儿就是她的家。我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地笑了，这儿就是我的家，这儿就是我一直以来要寻找的天堂吗？
那天晚上，温阳送给我一条项链，我告诉他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，谢谢他的礼物。他愣了一下，责怪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。我说，我已收到了最好的礼物，那就是他给我的温暖，让我这个孤魂从此停下了流浪的脚步。
真的，当他快乐的时候我也会很快乐，当他伤心的时候，我会默默地站在一旁，直到他的忧伤烟消云散。想起那些日子，我常常会情不自禁地微笑。也许这就是我要的幸福吧！
我想到了离开，但是他给我的温暖和感动，足够让我怀念一辈子，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？
九月份温阳上高中了，寄宿。他走后我在那个家庭的生活并不如意，但有一股强大的精神支柱支持着我，所以我没有轻言放弃，只为每个周末能见他一面，聊聊我们感兴趣的话题，听听我们喜欢的音乐。
2004年愚人节刚过，我妈打来电话说要给我介绍对象，让我尽快回家。
那天大概是四月四号吧，礼拜日，温阳回来了，我告诉他我要回家了，他却表现得相当冷漠，我在他的沉默中流出了眼泪，我不想让他看见，逃进了厨房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，再过几天就是他的生日了，希望他过完了生日我再走。我摇摇头，我知道，就算是等到那一天，我也不可能见到他。就这样，我走了。在我走出家门的时候，我想，如果他挽留我，我会改变主意的，但是他没有。
本来我以为，一别后我们从此就天各一方了，但是我们的缘分并没有走到尽头。
7月13号，温阳的妈妈给我打来电话，说她明天出差，温阳没人照顾，问我是不是可以再给她家找个保姆。只有两天的时间了，真可谓时间紧迫，何况再找一个我又不放心，怕她照顾不好温阳。没办法，只好自己去吧，其实那时我已在我们县城里的一个工厂打工了，那时人手正紧，我怕老板不让我走，只好来了个先斩后奏，不辞而别。就这样，我又来到了离开了三个多月的石家庄，那时正逢暑假，我和温阳一起度过了一个轻松快乐的假期。
开学以后，温阳不在学校寄宿了，每天回家，本以为美好的生活会继续下去，然而这次我错了，也许是因为他学业太重，也可能是我们太熟悉了，温阳渐渐地好像忽略了我的存在，又恢复了我初来乍到时的那种沉默冰冷，和假期里的他简直判若两人。他学业重，我不要给他施加压力，我这样对自己说。有段时间，我想到了离开，但是他给我的温暖和感动加起来，足够让我怀念一辈子了，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？我咬咬牙，坚持着，度过了一个没有温暖的冬季。
过完冬天，寒冷依旧，我再也感觉不到他传递过来的温暖。
2005年4月21日，是我最难忘最昏暗的一天。
那天，温阳请了同学在家吃饭，忙碌了一个下午，我把做好的饭菜，端上桌子，然后悄然退出，我躲在自己的小天地，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，突然之间感到了落寞。
“保姆过来！”是他在叫，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，他又叫了一遍，原来他想让我为他们照一张合影，呵，保姆，原来我只是个保姆！那一刻，我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，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流泪，我使劲眨眨眼睛让泪水落入心中，含笑为他们照了一张合影，然后悄然退出。
那天的事，我没有再提一句，只是它成了我心中一块挥不去的阴影，我变得沉默了，对什么事无所谓了，温阳是个相当敏感的人，他察觉到了我的异样，问我为什么会这样，我笑着摇摇头，不想再做任何解释。
几天后，他放学后直接找到我，说要搞清楚原因，我委婉地告诉他，我只是个保姆，让他该干吗干吗去，我不想浪费他的宝贵时间。他稍稍愣了一下，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似的，他告诉我，如果直接叫我的名字，他的同学会起哄，会说些不好听的话。他还说，如果他的那句话伤害了我，他向我道歉。
那一天晚上我流泪了，积压在心头的不满、委曲倾巢而出，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，好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，我流着泪问他，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呆了两年多吗？就是因为你说过这儿就是我的家，你说过你是我的朋友，你曾经带给我多少小小的温暖，大大的感动啊！他也跟我说了好多话，不知不觉到了十一点，我告诉他该去休息了，明天还要上课。最后，他问我们还是不是朋友，我是不是可以原谅他。我反问他，要不要我写一份保证书，顺便拿到公证处去公证一下？我们忍不住相视而笑。
我为真情而存在，没有感情的世界，让我再次变成了孤魂
去年十一月末，我结婚了，在我回家以前，温阳曾经忧郁地问我，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？我肯定地点点头。
结婚以后我在家只呆了一星期又回到了他家。
来了之后，我却发现再次来到这儿也许是一个错误的选择，他又恢复了最初的冷漠，我心中充满了迷惑，我的存在对他来说，也许已经没有意义了，无论我怎么尽心的关心照顾他，他都视而不见。
也许，从那次“保姆事件”以后，我就失去了他，只是自己不肯承认罢了。他曾说过他是我的朋友，可是面对他的同学，他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勇气叫出口，他怕同学笑话，却不惜用我的眼泪做代价，我为我感到悲哀。
他现在已经上高三了，学习压力越来越大，我不会奢求什么，我要的只是他送给别人温暖后残留的余热，哪怕是一个微笑，一句暖暖的话，看到他不开心，我好想给他讲个笑话，让他开怀一笑，只是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太奢侈，我知道他不会在意的。
总以为有情的世界就是我的天堂，可是真情总是让我越陷越深越无从选择。
不知不觉，我在石家庄已经呆了三个年头了。三年之中发生的事太多了，我们曾经快乐过，伤心过，到现在所有的事都烟消云散了。我什么都没有了，有的只是一颗伤痕累累的心，还有想起往事时情不自禁流下的泪。
那时候，我曾经说过，我会在这儿呆到他高中毕业，那是因为我还拥有他的友谊，所以我不会在意他的坏脾气，可是现在所有的承诺都成了一句空话，我累了，想回家了，为了这个承诺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。他怎么知道，这个承诺的背后有多少眼泪，多少艰难的抉择。我不需要他给予我什么，可是他现在回报我的只有伤心，所以我时刻提醒自己：我是个保姆！
来源：都市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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